诊疗不足虽无直接因果，公平原则获经济补偿

发布日期：2026-05-29 作者：刘荣广律师

诊疗不足虽无直接因果，公平原则获经济补偿
云南天外天律师事务所刘荣广律师
一、基本案情
患者龚某某，男，时年80岁，因突感右侧肢体乏力，于5月24日1时50分急诊入住A医院，头颅CT检查提示“左顶叶脑出血、脑出血后遗症期”。入院时患者神志清醒，无大小便失禁及肢体瘫痪，医院给予下病危、止血、脱水、营养神经等保守治疗，并完善相关检查。
5月25日，患者脑出血量进展至40ml，已达到神经外科公认的脑出血手术治疗指征（出血量＞30ml）。但直至 5月28日9时，医院才向患者家属出具《手术知情同意书》，患者之女在该同意书上签字注明“暂时保守治疗”。此后患者病情持续恶化，5月30日转入中心ICU，6月1日行气管切开术，后续相继出现双侧枕顶叶脑出血、大面积脑梗塞、双肺重症肺炎等并发症，最终处于植物生存状态。经司法鉴定，患者构成一级伤残、一级护理依赖，需终身2人护理。次年 8月14日，患者因坠积性肺炎、重症感染引发呼吸循环衰竭及多器官功能衰竭，经抢救无效死亡。
患者家属认为，医院存在未及时履行手术义务、未全面告知手术与保守治疗的风险及预后、病历记录不完整且存在伪造嫌疑等重大诊疗过错，上述过错直接导致患者死亡，遂向法院提起诉讼。
二、核心争议焦点
手术时机争议：患者脑出血量达40ml且符合手术指征时，医院未及时建议并实施手术，是否违反诊疗规范？
知情同意争议：医院是否就手术治疗与保守治疗的风险、预后向患者家属进行了全面、书面的告知？家属签字“暂时保守治疗”是否为真实意思表示？
病历真实性争议：医院提交的病程记录存在无家属签字、出血量记录不及时、病情告知无书面凭证等问题，能否作为定案依据？
因果关系争议：医院的诊疗行为与患者最终死亡之间是否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责任承担争议：若医院仅存在诊疗不足但无直接因果关系，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或公平补偿责任？
三、患方代理思路与办案过程
作为患方代理律师，我们深知医疗损害赔偿案件的核心在于“过错认定”与“因果关系证明”，而本案的难点在于患者自身年龄较大、有脑出血既往史，且家属曾签字同意暂时保守治疗。为此，我们制定了“先固定证据、再通过鉴定明确过错、最后兼顾法律原则主张权益”的三步代理策略：
（一）全面固定核心证据，直击病历瑕疵
第一时间指导患者家属封存全部住院病历，对比医院提交的病历与封存病历，发现医院提交的5月24日至5月30日期间的病程记录存在多处重大瑕疵：5月25日病程记录在无当日CT检查报告的情况下，仅凭入院时的CT片判断出血量，缺乏客观性；5月26日、27日的查房记录均记载“已向家属告知病情变化及手术风险”，但无任何书面告知文书及家属签字；直至5月28日才首次出具《手术知情同意书》，延误了最佳告知时机。
提交患者住院期间的费用通知单、护理用具购买收据、鉴定费发票等证据，证明患者的实际损失；同时提交《神经外科重症诊断与质量精要》等权威诊疗规范，明确 “脑出血量＞30ml 应考虑手术治疗” 的行业标准，论证医院未及时建议手术的违规性。
提交患者家属与主治医生的录音资料，证明家属签字“暂时保守治疗”是在科室主任建议下的配合行为，并非主动放弃手术，且医院始终未向家属充分说明保守治疗可能导致的植物生存、死亡等严重后果。
（二）推动医疗过错司法鉴定，明确医院诊疗不足
针对医疗纠纷中“专业问题需专业判断的特点，我们依法向法院申请医疗过错司法鉴定。在两家鉴定机构退鉴的情况下，我们坚持申请由具备资质的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并全程参与鉴定听证，向鉴定专家详细陈述医院在手术时机、知情同意、病历管理等方面的问题。
最终，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书，明确认定“A医院对龚某某的诊疗行为存在不足”，具体为：医方在5月26日将患者病情变化及治疗方案告知家属时，未要求家属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违反了《民法典》关于知情同意义务的规定。该鉴定结论为我们后续主张权益奠定了关键基础。
（三）兼顾法律原则，主张公平补偿责任
虽然鉴定结论同时认定“患者死亡与医院诊疗行为没有因果关系”，但我们并未放弃主张权益。我们向法院提出：
医院的诊疗不足虽非患者死亡的直接原因，但该不足导致家属无法及时、全面了解病情及治疗方案，丧失了选择手术治疗的机会，与患者病情恶化存在间接关联；
患者在医院住院治疗长达15个月，产生近30万元医疗费用，家属不仅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更承受了亲人从清醒到植物人再到死亡的精神痛苦；
根据《民法典》的公平原则，即使医院不构成侵权赔偿责任，也应当对其诊疗瑕疵给患方造成的损失给予适当的经济补偿。
四、裁判结果
法院经审理认为，医疗损害赔偿责任的构成需同时满足“诊疗行为存在过错、患者存在损害后果、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三个要件。本案中，鉴定结论已明确患者死亡与医院诊疗行为无因果关系，故对原告要求医院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但法院同时采纳了患方关于公平补偿的主张，指出：被告在诊疗过程中存在知情同意义务履行不规范的不足，根据民法的公平原则，为平衡双方当事人的利益，酌情判决被告A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吴志珍、曹杰、曹伟、曹云经济补偿人民币10万元。一审判决后，双方当事人均未上诉，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医院已按期履行了补偿义务。
五、案例评析与典型意义
本案是一起典型的“诊疗不足但无直接因果关系”的医疗损害赔偿案件，其裁判结果对同类案件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也为患方在医疗纠纷中维护合法权益提供了新的思路：
（一）明确了知情同意义务的法定标准
《民法典》第1219条明确规定，医务人员应当向患者说明病情和医疗措施，需要实施手术、特殊检查、特殊治疗的，应当及时向患者说明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并取得其书面同意。本案中，法院及鉴定机构均认定，医院仅以口头方式告知病情及治疗方案，未取得家属书面签字，属于明显的诊疗不足。这一裁判再次强调：书面告知并签字是医疗机构履行知情同意义务的法定形式，口头告知不能免除医疗机构的法律责任。
（二）确立了公平原则在医疗纠纷中的适用边界
在医疗纠纷中，若鉴定结论认定医疗机构的诊疗行为与患者损害后果无直接因果关系，医疗机构通常无需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但本案法院突破了“无因果则无责任”的传统裁判思路，适用公平原则判决医院给予适当经济补偿。这一裁判体现了司法的人文关怀，明确了：当医疗机构存在诊疗瑕疵，且患方遭受了重大经济损失和精神痛苦时，即使无直接因果关系，法院也可根据公平原则酌情判令医疗机构给予补偿，平衡了医患双方的利益。
（三）凸显了病历资料在医疗纠纷中的核心地位
病历是医疗纠纷中最重要的证据，其真实性、完整性直接影响案件的裁判结果。本案中，医院因病历记录不完整、无家属签字等瑕疵，不仅被鉴定机构认定存在诊疗不足，也在诉讼中处于被动地位。这提醒医疗机构必须严格规范病历书写与管理，同时也提示患方：发生医疗纠纷后，第一时间封存病历是固定证据、维护权益的关键步骤。
（四）为患方维权提供了多元化路径
医疗纠纷案件中，因果关系的认定往往具有高度专业性和复杂性，很多案件因无法证明因果关系而导致患方败诉。本案的成功之处在于，代理律师没有局限于“侵权赔偿”这单一路径，而是在鉴定结论不利的情况下，及时调整代理思路，主张公平补偿责任，最终为患方争取到了合理的经济补偿。这为同类案件中患方的维权提供了重要参考：在无法证明因果关系的情况下，主张公平补偿是患方维护权益的有效补充路径。
综上，本案虽然未支持患方的全部诉讼请求，但通过司法裁判明确了医疗机构在知情同意、病历管理等方面的法定义务，也为医疗纠纷中利益失衡的患方提供了公平救济的渠道，是一起具有典型意义的医疗纠纷成功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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